
春色无边的女子十二乐坊

现在街市流行颁奖,大家不是正在颁奖,就是在去颁奖晚会的路上
功夫熊猫正在玩转泱泱中华符号帝国,而耐克前几天又在上海要了一把中华功夫符号,让罗纳尔迪尼奥和少林十八铜人踢球过招,桑巴足球大战功夫足球,这种吸引眼球的创意实在高明。阿迪达斯如果想比创意,可以让贝克汉姆和女子十二乐坊或芳华十八一起踢一踢香艳绣球。
我没有贬抑这些春色无边的民乐佳人的意思,谁不喜欢看琵琶女的纤手尤其是粉腿呢?女子十二乐坊做过日本的内衣广告,芳华十八也曾在报纸上登广告寻客户,这都说明她们的老板或经纪人搞手市场定位准确:为消费社会为流行文化提供养眼的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然而难道她们不养耳吗?没错,她们是音乐团体,而且似乎还是民族音乐团体甚至高雅音乐团体,但是认真说到创作,她们其实并不如S.H.E或Twins。那只是借用了民族文化符号(民乐+旗袍)的流行音乐服务机构。这没有任何不对,应当祝女子十二乐坊和芳华十八生意兴隆。
但如果把这样的美女团奉为中国音乐乃至中国文化的代表,是不是太搞笑了?然而,张艺谋4年前的“雅典8分钟”模仿的,恰恰就是女子十二乐坊式的民乐粉腿路线,这似乎已经成为中国当代文化的经典符号。要的不是文化的创造,而是符号的创意,虽说人多力量大,虽说重复就是力量,但你总不能把女子十二乐坊变成女子二零零八乐坊吧?
我一位欧洲朋友在广州观看了文化官员专门举荐给他的中国音乐拳头代表“芳华十八”之后,困惑地问我:“我很尊重政府官员的热情,也尊重那些女孩的表演,但是你们的政府难道不知道这跟音乐创造没什么关系吗?我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年,了解中国传统民间的音乐非常有力量非常丰富。但他们给外国人推荐的却尽是那些东西,难道他们真的以为那些能代表中国音乐和中国文化吗?”
我回答说:“对没文化的人来说,那确实就代表了中国文化,或者说,代表了中国的没文化。另外,也可能把你们当成傻老外,只不过向你们推销一些中国旅游纪念品。”
芳华十八是为欧洲贵客真弹真拉的,这已经很不错了。我是说,其实她们很习惯假拉假弹,坐在舞台上放CD。既然大家就想找帮美女来养眼,那么谁会关心演奏的真假?我在一个媒体的年会派对上就见过芳华十八在台上假拉假弹个不亦乐乎,而下面似乎没人在乎。以新闻真实为生命的媒体自己搞活动的时候却喜欢假唱假奏,这实在令人费解。我所热爱的某媒体的10周年庆典晚会就假唱成灾,晚会一上来就是一个韩国肌肉男在台上卖力地假唱。
希腊大作家卡赞扎斯基1935年在北平一位士绅家里曾亲聆一场“无声音乐会”:
“大厅深处是由灰色丝绸做背景的舞台。演奏者到来,鞠躬,坐下。小鼓,中国的七孔笙,中国古老的萧。地上放了一个巨大的有25根弦的琴,他们称为古筝。两个男孩擎着两根长长的笛子。年老的主人张开双手,作鼓掌状,但双手没有合掌。那是无声音乐会开始的信号:乐手举起鼓槌,嘴唇凑近笛子,没有吹,手指却在笛孔上迅速动起来。一片寂静。鼓槌在空气中上下飞舞,却不接触鼓皮;古筝手埋首于古筝,手指在动,偶尔停下,全神贯注,谛听无声之声。什么也听不见。好像音乐会是在远处,很远处,在阴影中,在生命的彼岸举行,而你只能看到他们在演奏,鼓槌在绝对的安静中上下摆动。所有人眼盯着乐器,沉浸在无声的和谐里。每个人都遵循乐师的节奏,自己补充韵律,音乐的无声无语在腹内翻腾。”(卡赞扎斯基《中国纪行》)
原来我们早就有假拉假弹的优良传统。这场无声音乐会本应写进音乐史乃至哲学史,让约翰·凯奇也坐在卡赞扎斯基身旁多好。大象无形,大音稀声。邻座的中国文人告诉希腊文人:“对一双久经考验的耳朵来说,声音是多余的。解脱的灵魂无须行为,真正的菩萨没有身躯。”
但对未经考验的耳朵来说,声音更是多余的。眼下正是大音失声的时代,正是失聪的中国。
如果芳华十八的CD突然放不出来,或者音响出故障出不了声,那么那些美女们就可以一举再现1935年那场伟大的无声音乐会。
沉默的声音
近年中国独立(请原谅我不得不用这个词)音乐对其他艺术领域的渗透正逐渐增强,而中国独立电影的电影配乐意识也正逐渐觉醒,贾樟柯的御用配乐林强今年推出了配乐专辑,去年左小祖咒的专辑《美国》除一首为贾樟柯《世界》所作的《乌兰巴托的夜》外,其余是朱文《云的南方》的整部配乐。国内活跃的乐手越来越多地涉猎电影配乐,马俪文对窦唯心有灵犀,而王超的《江城夏日》、张跃东的《下午狗叫》、王分的《箱子》全都找上小河——一个远不能仅仅用“民谣歌手”来称呼的全能鬼才。
音乐也成为孟京辉戏剧的一大元素,早就脱身摇滚乃至疏离电音圈的丰江舟俨然成了戏剧配乐专家,甚至林兆华也在《娜拉的儿女们》中实验了一把音乐,让王磊现场以电音配乐。
现在,让我们再玩一件新鲜事儿:给默片配乐。11月下旬,小河和宋雨喆联同三位比利时乐手,在布鲁塞尔为吴永刚导演、阮玲玉主演的1930年代经典默片《神女》配乐。
默片配乐与其说是创新,还不如说是复古,因为默片时代也常常有配乐。这倒未必非要上升到什么艺术跨界合作的高度,而是出自最根本的娱乐本能:你总不能一边盯着无声的电影一边听着周围观众发出的咳嗽声,然后慢慢给闷死睡死过去吧?同样,当你把那些尘封久远的默片从电影资料馆搬到电影院,你也不能苛求E时代的观众像你一样有耐心。让默片重新返回现场配乐的原初状态,有助于让默片焕发新的生命力,而默片也为音乐打开了无限的想象空间,默片的画面、对白和叙事,对配乐的各种可能性构成了强烈的刺激——你必须以尽可能快的感觉和反应,精准地命中眼前的画面,尤其对带有一定即兴色彩的现场配乐来说。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神女,一千个人也可以做出一千个《神女》配乐,但肯定有一个更好、更准确的版本可以唤醒这部电影中沉默的声音,这实在是有趣的挑战。
小河和宋雨喆分别是“美好药店”和“木推瓜”的主脑 ,去年二人开始合作。此次他们是应布鲁塞尔Nova电影院之邀赶赴神女之约,《神女》是这个艺术电影院举办的电影节中惟一一部默片。前年曾到中国巡演的比利时“季节漫步走”乐队的三名乐手也参与配乐,不过其中没有乐队主脑马修,但有曾在内蒙格根塔勒草原音乐节上临时顶替因堵车而迟到的李铁桥、客串美好药店演出的萨克斯手弗雷德,另外还有一位长笛手和一位用笔记本电脑制造音效的乐手。小河负责人声、吉他和采样(尤其是必备的1930年代老上海音乐素材),宋雨喆是人声和曼陀铃。5名乐手在一起排练了4次(等于一起看了4次电影)之后,在可容纳约500人的电影院,坐在银幕下方,背向观众,为《神女》现场配乐。
